大家都爱聪明的动画

早期故事和人物设计

《疯狂动物城》最初来源于导演拜恩.霍华德的一个简单想法:制作一部像《罗宾汉》那样全是拟人化动物的动画片。制作人约翰.拉赛特基本上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但是拉赛特是个非常实际的人。他鼓励拜恩在想出情节人物和主题之前,先去做调研。观察真正的动物是怎样行动的。因为就算动物拟人化,也绝不可以只是披着动物皮的人类。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特殊的地方。

制作团队去了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迪士尼自己家的动物王国,还有肯尼亚。去肯尼亚的这次旅行获得启发的最多。拜恩说,我们当时的导游很有意思。一般的导游都会给我们讲动物的习性,身体结构一类的,但是他却用人的性格来描述它们。“牛羚都是大蠢货。水牛总是脾气暴躁。疣猪都是娘娘腔,老是很紧张。”我一方面觉得有意思,因为这些形容词都是可以用来发展人物的,但是另一方面,这让我思考刻板形象和偏见。

团队还发现了捕食者和猎物的比例是1:9。在早期的故事里,捕食者在动物城是被压迫的。猎物依照自己数量的上的优势限制捕食者,让他们的暴力倾向得到控制。早期故事里,狐狸尼克其实是主角,从原画设定集里也能看出来。他非常讨厌这个城市,而且自己还经营个叫“疯狂时代”(Wild Times)的游乐园。这是个让所有捕食者都能放松的地方,有着各种娱乐活动,概念设计也很漂亮;尼克还有个彪悍的女性朋友,是一只獾,常常想出坏点子;故事里还有一只凶狠的北极熊和他萌萌的儿子,有不少戏份; 夏奇羊和老虎的表演其实是个高潮,因为她是猎物,老虎是捕食者,这象征着某种和谐。不过当故事把兔子朱迪改为主角之后,这些概念设计和人物就都被抛弃了。如果一个主角都不喜欢他所在的世界的时候,观众又怎么能喜欢呢。改变成现在的故事之后,开头和睦,中间和谐被打破,再到恢复和平,这也是个很理想的故事曲线。朱迪的视角也更有活力。而早期故事则是一直不和谐,最后才和谐,难免显得有点单调。

不管故事怎么改变,拜恩一直都知道狐狸和兔子这对搭档的关系是重点。这是一部”Buddy Cop”(哥们警察)的类型片。同时他也想探索下偏见的影响。毕竟兔子是猎物,狐狸是捕猎者。这是我觉得这部片子最成功的原因:出发点是人物。种族歧视等主题其实是顺带的。如果观众非常喜欢主要人物,很多事情都会顺利很多。当尼克已经证明自己和朱迪的友谊之后,她依然害怕他,还准备用防狐喷雾,这是非常令人遗憾的。正是因为他们关系的破裂与和好,才让观众设身处地的体会到偏见的伤害。虽然朱迪一开始貌似是聪明乐观的傻白甜,但是她不是圣母,她也会犯错,也需要成长。这好过以前迪士尼电影中的若干人物设定。

从人物设计上,主创也在努力打破偏见。 人们想到兔子,总会和可爱挂钩。所以朱迪的人物设计师花了很长时间让她看上去更硬朗 (人家那翘臀是练出来的)。她头上还有一撮白色的刘海。 但是随着故事的改变,她的人物设定变得更加乐观,女性特质也因此稍微多了一点。最终结果是两者的结合。

尼克一开始的设计非常干净, 穿着贴身的西服。但随着故事的变化,他变得没那么严肃了。尼克的设计师决定用不搭的衬衫和领带表现他的性格。他的领带看上去是打了一次结就再也没拆过的 。慵懒的感觉呼之既出。和朱迪完全相反。

导演拜恩绘制的早期尼克概念图

导演拜恩绘制的早期尼克概念图

导演拜恩的绘画有着很强的个人印记。对于3D动画来说,把2D的绘画里重要的特质翻译成3D是很难的。本片的建模师有着游戏界的背景,最后的结果让主创人员都非常满意。由于片中涉及到的动物众多,动画师花了很多心思研究每种动物在站立之后会怎样走动,如何分配身体的重量,同时又保持它们应有的特性。这些都增加了世界的真实性。

世界的建立

拉赛特是个很追求逻辑性的人 。他要求动物城的设计一定要真实,而不能仅仅是人类世界换个皮肤。这牵扯到了一个重要决定:尺寸比例。最终主创们决定了四个尺寸:小(老鼠),平均(朱迪和尼克。因为观众会把他们默认为人类的比例),中等(牛),和大(大象。长颈鹿这种个例忽略)。比例确认之后,很多事情就容易多了。但也有很多困难。比如把正常的车直接缩小到老鼠的比例,车看上去不像是给老鼠用的。但如果只是把缩小的车的把手放大一点,顿时老鼠感就出来了。迪士尼还邀请了福特的前设计总监来设计车辆。他设计出来的长颈鹿车给大家留下很深的印象。

城市设计融合了很多城市的风格,纽约,洛杉矶,柏林等。市区里的建筑很多样。中央车站的外景比较欧式,表明了一种历史感。警察厅很现代,外部融合了自由女神皇冠元素。冬季区参考了俄罗斯建筑,沙漠区参考了摩洛哥,雨林区参考了东亚丛林。在保证观众能找到熟悉元素的同时,装饰图案全部动物化。建筑上会有很多爪印类型的花纹做装饰。

一开始主创本来想按照动物来划分地区,比如绵羊们应该都住在一起。但是当他们决定按照气候划分区域之后,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这也同时能让捕食者和猎物在同一个区域里活动,而不是仅仅按种族区分。这也帮助解决了城市布局问题,因为沙漠区和冰雪区被巨大的空调分离,所以必须挨着。这让拉赛特这种逻辑控也心服口服。

动物城的各个区域

动物城的各个区域

世界和人物是相辅相成的。正是因为世界的真实可信,我们才能更好的把精力放在人物身上。当我们爱上了人物,我们自然也就爱上了故事。

电影感的实现

摄影指导表示动画片的一大好处就是镜头永远都是稳稳的。他一开始用35毫米的镜头试了试,最终决定了一种类似发现频道纪录片的拍摄风格。灯光组做了很多测试,让每个区域都有独特的色彩表现。

最先加盟的剪辑师的主要背景其实是动作片。她最喜欢尼克在大象冰淇淋店那一幕,对她来说也是最难剪的一场戏,因为喜剧的节奏很难掌握。我刷了很多次,《疯狂动物城》应该是迪士尼动画片里剪得最快的一部作品。平均每个镜头不会超过5秒(树懒相关的戏除外)。远景用的也不够多 。比如尼克和朱迪在热带雨林区逃脱了失控的豹子后上缆车,镜头切了个很短的远景,马上切回近景,因为尼克要开始讲述自己的童年阴影了。如果多一点呼吸的空间就好了 。片中还有不少蒙太奇。朱迪克服困难从警校毕业;朱迪第一次巡逻开罚单;结尾处朱迪演讲,鼓励大家。这些部分都十分有效的浓缩了时间,让整体更紧凑。

制作团队花了七个月的时间研究如何真实表现动物的毛发。如果太真实了,会有恐怖谷效应。太粗糙了,则会像毛绒玩具一样。他们研究显微镜下毛发的结构,还定制了特殊的渲染软件。最终的结果也是非常惊艳的。尼克的毛发有点渐变。脖子周围的毛明显更绒一点;两个水獭的毛发油光水滑,很真实;尼克在办公室偷偷摸羊副市长的毛发的时候,羊毛那种蓬松有弹性的感觉呈现的十分到位。这些质感和细节给电影加分不少。

聪明的剧本

剧本很重要的原则就是前后呼应。本片的一些重复和笑点也结合的十分融洽。例如台词“It’s called hustle, sweetheart”;用录音笔回放证词(尼克实在太傲娇);朱迪夸张地装死;别人问你问题,你自己先问个问题,然后回答这个问题……这些巧妙的重复总会让人会心一笑。

本片的笑点也和偏见和反差有关。比如树懒很慢,但是最后却开快车;“大“先生其实很“小”;看上去激萌的耳廓狐开口居然是大叔般的烟熏嗓;小时候欺负朱迪的狐狸长大了竟变成蠢萌的烹饪大叔。这些聪明的反差在逗乐观众的同时,也让你思考偏见。

 许多铺垫也很到位,比如大家对狐狸的偏见 。小时候朱迪被狐狸欺负;爸妈用各种武器让她防狐狸;尼克被大象拒客;尼克倒卖冰棍;警长不愿意相信尼克的供词;尼克向朱迪阐述自己童年阴影…… 虽然最后朱迪对尼克的背叛很让人失望,但是这也在情理之中,因为这些都被铺垫得很到位。连DNA这种词也在开头的一个笑点里提过。

结尾处的蓝莓也有铺垫。朱迪发现尼克倒卖冰棍之后质问他,他们路过一个水果摊时,尼克顺手就拿了几个蓝莓扔嘴里;朱迪开着自家车接尼克的时候,他也是吃了几个蓝莓,并包了起来;朱迪在自然历史博物馆里受伤,尼克为了给她包扎,把蓝莓撒了一地,还问她要不要吃。所以最后蓝莓替换子弹显得合情合理。

唯一有可能让人觉得意外的就是羊副市长的反转。但是也有暗示 。在它们查监控录像那场戏,电话上贴了个挺大的“Doug的电话号码“便利贴。在IMAX屏下看着其实挺明显的,因为是粗体字。最后制毒的那哥们就叫Doug,他在电话里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每场戏都有很强的目的性。都完成了任务,有的甚至一箭多雕。不得不让人佩服编剧们的能力。

总结

有人曾经说过,动画不是类型,而是一种叙事手段(Animation is not a genre. It’s a storytelling technique) 。去年奥斯卡提名的停格动画《失常》讲述的就是非常成人的中年危机问题,也让不少人看的很感动。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我们应该和片中人物一样,逐渐抛开对动画片的偏见 。动画不是只给小孩子看的,不需要很低幼。也正是因为有《疯狂动画城》这样聪明的作品,我相信动画的明天会越来越明朗。

补充彩蛋

 

  • 花店被偷的猪老板的配音演员是朱迪的配音演员(詹妮弗.古德温)现实生活里的老公。
  • 尼克的配音演员(杰森.贝特曼)和朱迪的配音演员只见过两次面。他们大部分的配音都是在分开的环境下录制的。
  • 在朱迪乘坐的火车路过冰雪区的时候,我们能在左下角看见两个穿成《冰雪奇缘》两位公主样子的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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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早期版本里由于家里人太多,朱迪的爸爸连她名字都记不住。
  • 早期版本里闯入迷你城捉拿罪犯的是尼克,而不是朱迪。
  • 早期版本里尼克和他的耳廓狐跟班在迷你城里的一家餐馆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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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早期版本里兔子们是警察局的专职接线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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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图欣赏

(除第一张外全是导演拜恩.霍华德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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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The Art Of Zootopia” by Jessica Juli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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