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

貌似从有记忆的时候就认识玲了。都是住在筒子楼,那种老式的建筑,做个饭还得去楼道里。爹娘都是湖南人,爱炒辣椒,后果就是每次做饭呛得整个楼道的人流眼泪。那也没办法啊,谁让他们好这口,就算是guilty pleasure吧。

玲住在隔壁,梳着两个辫子,总要在头上别一朵奇怪的花一样的东西。
“你头上那玩意真难看。” 我喜欢损她。
“我妈偏要我戴。说要不没有女孩味儿。”
说着她就咧着嘴笑起来,一条巨大的牙缝外加各种歪七扭八的牙齿。做父母的真不容易,这晚上哪里有不做噩梦的。
我也学她夸张的咧嘴,露出自己也没怎么张齐的牙,就算配合一下吧。那会多小啊,小学都没上,也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爸妈是大夫,筒子楼也是单位分配的。儿童医院本来自己有一个幼儿园,不知道后来什么原因停掉了。不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就会在筒子楼里到处乱窜。虽然每个房间小,优点就是流动性强,大家基本都认识。由于我父母和她父母是好友,再加上就住在隔壁,和她基本上天天见面,家长总是开玩笑把我们定亲。
“玲,以后嫁给你钦钦哥哥好不好啊?”
“好!”
她使劲点头,晃着两个辫子,又是露出满嘴奇怪的牙,我除了满脸黑线没有别的反应。
“你呢宝?” 老妈在旁边调油加醋。
“哦。”
“哦是啥意思?怎么着嫌弃人家不成?” 然后两边的家长都开始笑。
“’哦‘就是’可以啊‘的意思。”
“’可以啊‘?别老大不情愿的,这鬼小子。” 然后他们继续笑,说着大人们的话题。玲依然咧着嘴看着我。然后我就默默的站着,头顶上像漫画里那样有一只乌鸦飞过,扔下若干省略号。这个场景可能造就了我至今依然笑点高的不治之症。童年的阴影是不可忽视的。

小学也是和玲一起上的。父母也没花什么力气把我送去育民这样高大上的小学,就在附近划片的复外一小。每天去学校也近,我二年级就开始自己走着上学。玲的父母觉得我爹娘胆子大,他们不放心,五年级后才肯让她自己上学,前提是必须我陪着。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刻意的安排,玲和我是小学一个班的,而且就坐我前面。我总是在心里祈祷,千万别回头,千万别回头……结果就是她每次回头,两个辫子就会甩我一脸,有一次还直接把我眼镜勾出去了。

我也是报复心强,总是找各种机会损她。
“你头上那玩意真难看。” 我貌似连台词都不带换的。谁让她非得头上戴朵花。
“没人强迫你看。”
“你坐我前面我要看黑板,能看不见吗。”
然后她会故意突然回头,用辫子甩我。
“你的两个辫子像村姑。”
“我乐意。”
“你的牙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她什么都能接受,就是不许别人说她牙。所以她会瞬间跳起要来追我。小学的时候总是有各种精力,就在教室里各种跑各种躲,往往以我躲进男厕所为终。哎,没上过小学的人可能体会不到男/女厕所的重要性,往往是解决争端的利器啊。

她很好强,也很倔,总是要对着干,好像要证明什么。所以我总是利用这一点。
“你坐着,别动,我去投墩布。”
“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然后她就会站起来去做值日,我乐呵呵的坐在座位上看漫画,满足自己能操控别人的小聪明。报应就是以后在初高中当卫生委员的时候,活就大多都是自己干的了。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玲似乎把证明别人是错的当做人生目标。英语老师曾当众说她根本学不好英语,她刻苦了好久,反而一下子考了若干个一百;我说:女孩子就不要跳远了吧,你不行的。她非得要跳;我损她字写的像猪爬,她硬生生的练字,现在反而是我写的字像猪爬了;后来她牙也长好了,还挺白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老损她的缘故,所以她的牙和她本人一样也开始倔强的反攻。

经常一起回家。路上总是说说笑笑。我没心没肺的损她,她没心没肺的忽略。俩人一直吐槽老师同学,吐槽柯南,吐槽百变小樱,吐槽双方的家长。每天在繁忙的学业后和她一起在阳光下走过南礼士路公园是我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光。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小升初那个阶段,我父母和他父母闹掰了。

筒子楼要拆迁,单位给爸在医院旁边分了个小房。但是玲的父亲也想要那套房,不服,竟因为这闹翻了。

“医院分房向来是凭资历。我八七年来儿童医院的时候就是副高了,他算个什么东西。”
“行了,好歹朋友一场。”妈在旁边安慰。
“只有到这种要争利益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朋友。”

我那时还不懂,哪里知道二环边上一个五十平米的小房能值那么多钱。玲她爸被单位分的房在宣武区,就要远的多了。现在再回想,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不服。但是我能理解又有什么用。

“以后少和玲往来。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孩子。以后一定和她爸一样是个精明的主。”
我在心里嘀咕,她都要去宣武了,我想见她还不容易了呢。你们大人真是虚伪,以前亲密到还说要把她嫁给我,现在说变就变。

我们还像往常那样交流。在沙坑旁边聊天,正好也方便她练跳远。
“所以你爸也让你别和我做朋友?”我问道。
“他们又没必要知道。” 玲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单杠上压腿。我脑子里反而是想着别的东西。
“你真的要搬走了?”
“估计是吧。我会怀念西城的。” 她继续故作淡定的压腿。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走之前,我送她一个银色的风铃。
“真够俗气的,还嫌我名字里铃铃铃的不够吗?”
“我们还能是朋友吗?”
“总会有办法的。”
她给了我在劳动课上她自己做的中国结。
“没说送你,替我管着,以后我要再还我。也算是给咱一个见面的借口吧。这样你就不会哭哭啼啼的了吧?”
她倒反而更成熟了,和我们当初认识的时候好像反过来一样。我想再说点什么,但是说不出口。
她拍了拍我肩膀,走了。我看着她渐渐远去一晃一晃的两个辫子,想笑又想哭。

身体上的距离会加重心灵上的距离。刚进初中的时候,可能因为什么人都不认识,再加上玲的离开,心里感觉少了点什么。有时候会看着那个中国结发呆,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我们注定要成为陌路吗?

要感谢手机的出现,我们竟然联系到了对方,时不时在周末约上去玉渊潭走走。

刚开始的一年,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过。我依然损她,逗她笑,她乐乐呵呵的和我说学校的那点事。

我逐渐发觉,她竟越来越漂亮了。一口整齐的牙,辫子现在干净利索,头上也没有戴奇怪的花了。她眼睛不是特别大,但是鼻子很挺,所以五官很立体。再加上她那股独特的俏皮劲,倒是越来越有味道了。但是我脑子里她依然还是那个满嘴烂牙的疯婆子。没办法,谁让我那么早就认识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愿意和我联系,是不是想证明什么?是不是因为双方父母禁止我们俩成为朋友,她却偏偏要这么做?

她一直很健谈,但是初三的时候逐渐变成只有我在说话了。我知道有什么不对劲的事,但是她不愿意说。
“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吧?”我停下走路问她。
“我没怀疑过。” 她有点心不在焉,抬头看着旁边的树。
“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只是有些事,憋在心里不会让你舒坦的。”
“再等等吧,也许本来就没什么事。”
我们继续在玉渊潭里走着,贪婪的沐浴着阳光。

后来我才知道,她父母离婚了。真是自私的家伙。有什么不能等到中考之后?这么着急撇的一干二净,显得自己尊重本心吗?怎么也要为孩子考虑。

“对我没什么影响,反而让我淡定了,省得自己一直在猜。”她摘下一朵樱花,把它轻轻抛进湖水里,望着它随波远去。我却没有心思欣赏玉渊潭引以为豪的春景。
“还说自己没事,眼睛本来就不大,现在肿的和金鱼似的。长得就不好看,还不多注意点。” 我不知道我怎么还能继续损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能笑。
她告诉我她父亲是个懦夫,总是在幸福的时候怀疑自己不值得这么幸福,因此总是要找原因不幸福。真是典型的自毁倾向。我爸明明是他在北京难得的好友,他却反而要用房子这件事来挑战友谊忠诚度;明明妻女都很优秀也省心,他却要顾影自怜,让离婚可以给他一个痛苦的借口。How fucked up is that?
“你相信爱情吗?” 她抬头看我。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谈过。不过我猜爱情和婚姻不是一码事。你也别怪你爸。”
“是啊,没人知道爱情是什么,又何来相信一说。”
我们靠在栏杆上,听着水声,好像旁的都与我们无关,好像满园春色能掩饰什么。

她不是自暴自弃的人。估计也是想证明她爸错了,她更加努力的学习。我知道她在掩饰着自己的伤痛,我也根本不可能设身处地的体会她的感受,只不过能陪陪她罢了。我猜我们都是孤独的。

玲的姿色在高中彻底绽放,引得不少男生追。她不拘小节,而不是大大咧咧,我猜也挺吸引别人的,谁让我对她太熟了。 她却要故意把这些事说给我听,说自己怎么看不上他们。我就点点头,假装成情感专家。她也好像逐渐从父母离婚的阴影里走出来,只不过有点过渡补偿,喜欢和他父亲性格相反的人。

“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追我,我从来没答应过吗?” 我们坐在玉渊潭的长椅上,她漫不经心的说道。
“玲大小姐这个高枝岂是我等凡人能攀的。” 我继续我的毒舌,但是似乎感觉到她话里有话。
她也没笑。寂静。周围只有鸟鸣声和路人的脚步声。

“你喜欢我吗?” 她正经的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一股怒火,好像这个问题背叛了我们的信任一样。我把它努力压了下去。
“你想听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冷漠,我和她一样惊讶,“你想听,哎呀玲,你怎么才问啊,我爱了你一辈子了,我们赶紧在一起吧。你想听这些疯话吗?”
“你这个人有问题吧?”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有问题的人是你。你很痛苦,我理解。你很寂寞,我也了解。你以为让我说‘我喜欢你’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吗?糊涂!没错,你爸抛弃了你,你想证明你值得被爱,那么多男生追你你还不满足吗?”
“他们不是你。”
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从没离开过。”
“你妈也没离开过你。”
“那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你非得要一个不是亲人的人来说‘我爱你’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你干嘛这么生气?”
我愣了一下。是啊,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表白?因为向我表白的这个人是我最信任的人?因为这个人把我对她的信任和关心当做是泡妞一类的ulterior motive?
玲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我不再那么确定了。好像我一直对她的关心,在她看来都是因为我别有企图。
“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从你的烂牙看到你长出一口好牙,从你小时候最囧的时候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太了解你了,不希望掺杂别的东西。”
“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爱情?”
“因为人总是认为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真正需要它。你又何必呢。我不愿意看你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我这是为你好。”
她终于不说话了,估计是因为我说到点子上了。她肩膀有点微微颤抖,我也冷静了一点。
“你变了。” 她看着我。
“人是不会变的。如果你觉得我变了,说明你从来没了解过我。”
不知哪里来的魄力,我就这么走掉了。玉渊潭的景色好像也在嘲笑我。那么多年的回忆,现在都变成了折磨。我自己又是何苦呢。

我们有一阵子没有联系。

她开始学会喝酒,学会吸烟。我觉得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我太了解她,她这么做只是想证明什么。我觉得她这么做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力。如果她陷入麻烦,如果她需要帮助,我就会像以前那样回到她的身边。我知道她的伎俩,所以在她attention seeking behavior出现的时候,自己便假装无视。

我说服自己这么做是正确的。她需要变回原来的那个相信自己的女孩子,而不是这个需要别人关注来肯定自己的女生。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冷酷。自己到底是不是太矫情了?像自己平常那样做个老好人不就好了?为什么反而对熟悉的人就更能狠下心来?

我们又见了一次面。她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心里很是愧疚。

我拿出了她送我的中国结,还给了她。

她整个人瞬间木住了。

“我说了让你帮我保管着。”
“你不能太相信别人,要学会依靠自己。”
她接过中国结,笑了一下,然后把它扔进了湖里。

“都说了你只愿当朋友,又何必假惺惺的来关心我?”
“你想让我怎么办?假装喜欢你?你愿意生活在谎言里吗?”
“我不在乎,反正没人知道爱情是什么。有时候装着装着就成真的了。”
“你怎么了,玲?你不是这样的啊!你不可以这么自暴自弃。”
她又笑了。
“人是不会变的。如果你觉得我变了,说明你从来没了解过我。”
我愣了一下。

她从裤兜里掏出我送她的银铃,放在了我手里。我很惊讶她竟然随身带着。
“把它埋在那棵树下吧。零落成泥碾作尘。我的铃不会再响了。”
她本想用手摸我的脸,却拍了拍我肩膀。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我从来没有停止谴责自己。果然还是个孩子。自己又和玲的爸爸有什么区别,在幸福可能来临的时候一定要躲开,一定要找理由不幸福。说白了就是懦夫。这也是玲的不幸,她一直想躲开父亲的阴影,却喜欢上了一个和她爸一样的人。

或许我们注定会成为陌路。或许儿时玩笑般的婚姻是对爱情最大的嘲讽。

人不能怀旧。只是每当听到风铃声,我的心总会隐隐作痛。或许我确实变了吧。人要从有心,慢慢变成无心,才能抵御伤痛。可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思。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不能回头了。

我亲手埋葬了我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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